
北藝南傳:劉洵的戲曲教育生涯與粵劇革新如果說劉洵的電影生涯是一場「意外」,那麼他在香港的戲曲教育事業,則是一份「使命」。 當我們翻閱香港粵劇近四十年的發展史,會發現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——劉洵。他不是粵劇演員,卻被粵劇名伶羅家英尊稱為「粵劇界的恩人」;他來自京劇體系,卻打破了劇種的門戶之見,將北派功架系統地注入南國梨園;他沒有在香港出生,卻為這座城市培養了整整兩代戲曲人才。 這是一段關於「傳承」與「融合」的故事。 一、 從北京到香港:一個戲曲教育者的誕生來港前的教育準備 劉洵在移居香港之前,已經具備了成為一名戲曲教育者的全部條件:
這些條件,在1980年代的香港,將被逐一激活,轉化為一股改變香港戲曲格局的力量。
劉洵在移居香港之前,已經具備了成為一名戲曲教育者的全部條件。 1980年代香港戲曲的困境 要理解劉洵的貢獻,必須先了解他來港時香港戲曲面臨的處境。 1980年代的香港,經濟騰飛,娛樂業蓬勃發展,但傳統戲曲卻在面臨著嚴重的危機:
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劉洵的到來,恰如一場及時雨。
1980年代,香港的粵劇面臨著嚴重的危機。 二、 香港演藝學院的奠基者:建立系統化的戲曲課程加入香港演藝學院 1984年,香港演藝學院成立,這是香港第一所提供專業表演藝術教育的高等學府。學院下設舞蹈學院、戲劇學院、音樂學院等,而中國戲曲課程,則是在稍後才逐步建立起來的。
1984年,香港演藝學院成立。 劉洵是這套戲曲課程的核心創建者之一。他擔任了戲曲課程的統籌及講師,負責設計課程體系、制定教學大綱、編寫訓練教材。 這在當時是一項從無到有的開創性工作。香港從來沒有一套正規的戲曲教育體系,劉洵需要將自己在北京學到的系統化訓練方法,與香港的實際情況相結合,建立一套適合本地學生的教學模式。 課程體系的設計理念 劉洵為演藝學院戲曲課程設計的教學體系,體現了幾個核心原則:
嚴格的「魔鬼教頭」 在演藝學院的課堂上,劉洵以嚴格著稱,被學生私下稱為「魔鬼教頭」。 多位畢業生回憶,劉老師上課時,整個練功房鴉雀無聲。一個「山膀」拉不好,他要學生對著鏡子練一百遍;一個「雲手」不到位,他會親自示範,然後盯著學生做到滿意為止。 但這種嚴格,建立在對藝術的敬畏之上。劉洵常對學生說一句話:「我不是要你們怕我,我是要你們將來在台上,沒有人能笑話你們。」 Insert eduaction_4.jpg) 在演藝學院的課堂上,一個「雲手」不到位,他會親自示範。 課堂之外的慈父 與課堂上的嚴厲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劉洵在課堂之外的關懷。 據學生回憶,劉老師下課後常請學生吃飯,在飯桌上講他小時候在北京學戲的故事。他會講李萬春先生如何教他「武戲文唱」,會講自己在中國京劇院的演出經歷,會講京劇前輩們的軼事掌故。 這些「課外教學」,傳授的不僅是技藝,更是一種對藝術的態度,一種梨園行的精神傳承。
課堂之外的慈父,劉洵老師。 三、 粵劇「北派」的革命者:從花拳繡腿到有板有眼如果說演藝學院的教學是劉洵的「本職工作」,那麼他對香港粵劇武打場面的改造,則是一項「額外的使命」。 粵劇武打的歷史困境 粵劇的武打場面,長期以來是行業的軟肋。 與京劇擁有一套嚴謹的「把子功」(刀槍對打套路)、「毯子功」(翻滾跌撲技巧)體系不同,粵劇的武打傳統相對薄弱。在1950年代以前,粵劇的武打場面往往較為隨意,演員的動作缺乏規範,力度與美感都不足,被評論家譏為「花拳繡腿」。 雖然在二十世紀中葉,一些粵劇藝人曾嘗試向京劇學習,但這種學習往往是零散的、個別的,沒有形成系統。 劉洵的系統化改造 劉洵對粵劇武打的改造,是全方位、系統化的。 (1) 把子功的規範化 劉洵將京劇的「把子功」體系引入粵劇訓練。他為粵劇演員設計了一套由淺入深的刀槍對打訓練課程,從最基本的「單刀槍」開始,逐步到「雙刀槍」、「大刀槍」,再到複雜的「檔子」(多人對打)。 他特別強調「把子」的規範性:
阮兆輝回憶:「以前我們粵劇打把子,比較隨意。劉老師來了之後,要求每一個動作都要有來有去,有起有收。他教我們,打把子不是真的打架,是一套舞蹈,要有美感。」 (2)毯子功的系統化 劉洵將京劇的「毯子功」訓練引入粵劇,包括:
這些技巧,讓粵劇的武打場面有了更多的變化與可能性。演員不再只是簡單的翻滾,而是可以根據劇情需要,選擇合適的技巧來表現人物的狀態。
劉洵讓粵劇的武打場面有了更多的變化與可能性。 (3)武戲文唱的觀念引入 劉洵對粵劇武打最重要的貢獻,或許不在於具體的技巧,而在於一種觀念的引入——「武戲文唱」。 他反覆向粵劇演員強調:武打不是雜耍,不是為打而打。每一個動作都要有戲,要為人物服務,要推動劇情,要表達情感。 他曾對學生說:「你翻一個跟頭,是為什麼翻?是高興?是驚恐?是逃跑?還是進攻?不同的情緒,翻出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。不要只顧著翻得高,要翻出戲來。」 這種觀念,深刻影響了一代粵劇演員的表演理念。
劉洵強調,每一個動作都要有戲,要為人物服務。 四、 跨劇種的橋樑:打破門戶之見的胸懷劉洵對粵劇的貢獻,最令人敬佩之處,在於他完全沒有「劇種優越感」。 「不是要變成京劇,而是讓粵劇更好」 在梨園行,門戶之見由來已久。不同劇種之間,往往存在著微妙的競爭與隔閡。一個京劇演員去教粵劇,很容易被視為「外行指導內行」。 但劉洵從不擺「京劇正宗」的架子。他反覆強調一句話:「我教你們,不是要把粵劇變成京劇,而是用京劇的方法,讓粵劇變得更好。」 他尊重粵劇的藝術特質——粵語的聲調、粵劇的唱腔、南派的表演風格,他從不試圖改變這些。他所做的,是在尊重粵劇本體的基礎上,為它補充一套更規範、更系統的身段與武打語言。 尤聲普曾感慨:「劉洵這個人,是真正把京劇的精華揉碎了,再餵給我們粵劇的。他從來不說『你們粵劇不行』,而是說『我們可以這樣試試』。這種胸懷,在梨園行很難得。」 「四功五法是相通的」 劉洵的跨劇種教學,建立在他對戲曲本質的深刻理解之上。 他認為,所有中國戲曲劇種,雖然語言、音樂、唱腔不同,但「四功五法」(唱、念、做、打,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)是相通的。京劇的「山膀」,粵劇也可以用;京劇的「雲手」,粵劇也可以用。關鍵不在於學哪一家的動作,而在於掌握了這些基本功之後,如何根據自身劇種的特點去運用。 阮兆輝回憶:「劉老師常說,粵劇和京劇雖然語言不同,但『四功五法』是相通的。他教我們不是要變成京劇演員,而是用京劇的方法把粵劇做得更好。這個理念非常先進,沒有門戶之見。」 雙向的學習與尊重 值得注意的是,劉洵對粵劇的貢獻並非單向的「輸出」。他在教學的過程中,也在學習粵劇的長處。 他曾公開表示,粵劇的唱腔非常豐富,音樂性很強;粵劇的表演風格更加生活化、更加靈動。這些特點,也給了他很多啟發。 這種雙向的學習與尊重,讓他的教學不是一種「文化殖民」,而是一場真正的「藝術對話」。 五、 薪火相傳:學生的集體記憶羅家英在多個場合表示,他今天能夠在舞台上展現的「北派」功架,大半要歸功於劉洵老師當年的嚴格訓練。他現在教學生時,也常常引用劉老師的話:「武戲要有戲,不是雜耍。」 劉洵在香港從事戲曲教育逾三十年,培養的學生已經成為香港戲曲界的中堅力量。
羅家英現在教學生時,也常常引用劉老師的話:「武戲要有戲,不是雜耍。」 學院體系的受益者 在香港演藝學院戲曲課程接受劉洵訓練的學生,如今也已成為香港粵劇界的中生代力量。他們是香港第一批接受正規學院式戲曲教育的演員,基本功更加扎實,藝術視野更加開闊。這批學生的存在,證明了劉洵當年建立的教學體系的有效性與前瞻性。 一位不具名的畢業生回憶:「我們都叫他『劉爺』。上課的時候,他眼睛一掃,沒有人敢動。但他下課之後,會請我們吃飯,跟我們講他小時候學戲的故事。他說,我不是要你們怕我,我是要你們將來在台上,沒有人能笑話你們。」 六、 劉洵教育理念的核心透過對劉洵教學實踐的梳理,我們可以總結出他教育理念的幾個核心要點: 無技不藝 劉洵反覆強調,沒有技術就談不上藝術。基本功是演員的立身之本,沒有扎實的基本功,一切藝術追求都是空中樓閣。 但他同時強調,只有技術沒有人物,那是雜耍。技術是手段,塑造人物才是目的。 因材施教 劉洵從不強求所有學生都按照同一個模子塑造。他會根據每個學生的條件、特長、興趣,制定個性化的訓練方案。 這種「因材施教」的理念,來自傳統師徒制的精華,也是他對現代標準化教育的一種補充。 戲以載道 劉洵認為,戲曲教育不能只教「技」,更要教「道」。這個「道」,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價值觀,是通過《挑滑車》教會學生什麼是忠勇,通過《四郎探母》教會學生什麼是親情與困境。 他曾說:「我們教戲,不只是教一門手藝,是在傳遞一種文化。」
京劇《挑滑車》中的一幕。 有教無類 劉洵的教學對象,從專業演員到業餘愛好者,從年輕人到了長者,從香港本地學生到海外留學生,可謂「有教無類」。 他相信,戲曲藝術不應該被鎖在專業的象牙塔裡,而應該向所有人開放。這種開放的態度,讓他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專業戲曲圈。 結語:一位老師的永恆舞台 2019年,劉洵獲頒香港演藝學院榮譽院士,以表彰他對戲曲教育的卓越貢獻。這是對他數十年教學耕耘的正式肯定。 然而,對劉洵而言,最大的肯定或許不在於獎項,而在於學生的成就。當他坐在台下,看著昔日的學生在舞台上發光發熱,看著他們將自己傳授的技藝再傳給下一代——那,才是一位老師最幸福的時刻。 他曾說:「演電影,是謀生,也是傳播。教戲,才是使命,才是根本。」 如果說電影銀幕是劉洵的「意外舞台」,那麼教室與排練場,才是他真正的「歸宿」。在那裡,他不再是「東廠廠公」,不再是「普渡慈航」,他只是一位老師——一位用一生守護戲曲火種的老師。 而這齣名為「教育」的大戲,沒有落幕的一天。
2019年,劉洵獲頒香港演藝學院榮譽院士。 |